2009年9月7日 星期一

洪蘭的家教

洪蘭的家教
98.09.06聯合報A8版
站在講台,她可以把長篇大論的腦科學研究,化繁為簡、深入淺出,說話像機關槍的她,配合一張張投影片,常讓台下聽眾目不轉睛、來不及作筆記,完全被她折服。
她是中小學最愛邀請的演講者,也是關心弱勢的學者。走訪過上千所學校,遠超過教育部長,多到自己也數不清;她是翻譯最多科普書的教授,連同著作已寫了四十幾本;她在報章雜誌的專欄,更是擲地有聲、一針見血。

祖母盼男丁、六千金難討喜
擁有無數讀者、聽眾的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洪蘭,集學者、科普作家、演講家、教育志工於一身,她是許多老師、家長心目中的教育部長人選,說不定比她丈夫、前教育部長曾志朗還適合。
六十二歲的洪蘭,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時代。母親因連生了六個女兒,不得祖母歡心;父親也因沒把女兒送出去作養女,不得祖母諒解。
她的父親廈門大學法律系畢業,當過福州檢察官、律師。不過,早期公務人員薪水低,養活一家三代十口很辛苦。

飯桌當書桌,寫功課要輪班
洪蘭回憶,「當時只有爸爸、外公有床睡,其他人都擠在榻楊米的大通鋪;四方形的飯桌兼書桌,每晚飯後做功課,只能坐四個孩子,另兩人站著背書,常常急得催其他人動作快一點。」儘管女兒多,父親管教毫不馬虎。洪蘭暑假不得閒,早上練毛筆字,還要學毛線編織、鉤床單,下午聽收音機的古典音樂,才能鬆口氣。她很喜歡音樂,但沒錢學彈琴,是今生一大遺憾。
洪家沒錢供女兒讀私校,姊妹小時候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:「考不上北一女,不要念,考不上台大,不要念。」只有考上公立第一志願,才能勉強繼續念書。母親更希望女兒都拿到博士,有一技之長,才不必靠男人臉色吃飯。洪家六千金都留美,前三個博士、後三個碩士,平均學歷之高,即使現在都很罕見。

想當科學家,遵父命讀法律
洪蘭說,小時候寫作文「我的志向」,不知天高地厚,要向女科學家吳健雄看齊,立志拿諾貝爾獎,但最後仍聽爸爸的話讀法律系。因大姊已就讀台大化學系,爸爸希望她繼承法律的家業;另因爸認為她從小喜歡「強辯」,適合讀法律。
洪蘭讀了法律系有點失望,因為老師上課仍是照本宣科,沒有個案研究,不探討「人為何會犯罪」,偏偏這才是她最感興趣的;她後來走到心理學的領域,正因心理學追溯犯人的成長過程,探討為何會出現泠血行為。
她舉例,心理學家曾追蹤研究英國某地的小孩廿年,發現幼時曾被霸凌者,精神分裂的比率較高;若能杜絕校園霸凌,社會就不會為此付出代價。

就是愛閱讀,分類廣告也看
洪蘭嗜讀小說,馳騁無邊際的想像世界。「只要有字的我都讀,幾乎看遍所有的翻譯小說,甚至連報紙警告逃妻、登報遺失的分類廣告都不放過。」
四大冊的《基督山恩仇記》,洪蘭看到滾瓜爛熟,「人生是等待與希望」等書中名言,到了她教兒子讀書時,都還能倒背如流。
達文西密碼,邊讀邊抓漏洞
不過,讀了法律系後,她看小說喜歡挑毛病,質疑不合理的情節,所以她不看武俠小說,看暢銷小說《達文西密碼》時也是邊讀邊找漏洞。
「有多少人一生下來就如願,可以做喜歡的事?人生沒有白走的路,即使不喜歡,只要好好走,也不會白費。」即使後來轉行,法律系的邏輯訓練仍讓洪蘭終生受用,堅持「講理就好」。
大學畢業後,洪蘭留學美國華盛頓,讀了一年法律,不顧家人反對、還斷絕她的經濟來源,她跑到賓州和讀博士的曾志朗結婚,那時窮到連戒指、結婚禮服、鞋子都是租來的。
婚後曾志朗竟要把僅剩的五塊美金拿去看電影,她心想,這樣理家還得了,「後來家裡的錢就歸我管了」。

嫁定曾志朗,不怕家裡斷援
和一窮二白的曾志朗私奔,讓洪蘭和父母的關係陷入冰點;但老爸從小的諄諄敦誨,這時反而受用。例如他常說「不要怕吃苦,流汗不會死」、「一身養一口,怎會養不活?」這些家訓助她度過困境。
洪蘭後來跟著曾志朗搬到加州,讀加大河濱分校,拿到實驗心理學博士,一頭栽進腦科學研究,「因為腦科學才是研究行為的根本,才能真正了解行為。」
一九九二年,洪蘭放棄美國高薪教職,隨曾志朗返台到中正大學心理系任教,發現民眾對科學一知半解,印象最深刻的是,殺害白曉燕的兇手陳進興伏法後,一位等待肺臟移植的女士,拒絕陳進興捐贈的肺,因為那是「狼心狗肺」,結果就死了。
「肺是幫助你呼吸的器官,一個人好不好是腦,怎麼會是肺呢?」那件事讓她很震撼,感嘆教育到底敦到哪去了,從此走入校園演講,教家長及老師正確、科學的知識,她處處引用科學證據,讓大家不得不信服;還致力寫書、譯書,「用證據說服你」。

發願助弱勢原鄉推廣閱讀
洪蘭看到台灣教育的城鄉、貧富差距日益懸殊,尤其原住民學童常因家長失業、缺乏資源,淪為最弱勢的一群,於是帶領學生走入深山服務、推動閱讀,出錢出力帶原住民學童到都市交流,爭取免費看展演;更引領第一夫人周美青走訪屏東山區學校,讓「酷酷嫂」投入教育志工的行列。
她苦口婆心說服大眾,最省錢的教育,其實是大量閱讀;要讓弱勢學童翻身,也要靠閱讀,因為主動閱讀才是促使腦神經發展、開發智力與創意的真正捷徑。
洪蘭的電腦裡,存著一張照片,那是某次她到偏鄉演講,看到路燈下,一個坐在長凳專心看書的小男童身影。在她的眼中,認真閱讀的孩子,最美,也最讓她感動。

演講、譯書、寫專欄,分身有術全靠寫日記
除了教書、研究、開會,洪蘭常抽空四處演講,休假時常一天趕兩三場,每個月還要交七篇專欄,至今更已出了四十幾本書。她有何管理時間的妙方?為何不會分身乏術?答案是:寫日記、不看電視、吃饅頭。
「我從會寫字開始,就寫日記了。」洪蘭回憶,她從小五點多就要起床,若起得比父親晚,會挨罵:「這麼不長進!」起床後,父親要求孩子把今天要做的事,一一寫在日記本上,晚上睡覺前,把做完的事畫掉,沒做完的再列入明天的清單。
父親鐵的紀律,要求每天寫日記,「今日事,今日畢」。洪蘭難免抱怨:「下輩子不要再生在這個家。」
二○○二年父親去世,洪蘭都五十五歲了,還在寫日記,妹妹洪玲笑她:「爸爸都去世了,妳還在寫!」殊不知,就是寫日記這件事,讓她成為管理時間高手。
管教嚴格的父親,處處影響洪蘭的人生觀。「我爸從沒給過我零用錢。因為他認為,正常的開銷都給了;不正常的,本來就不能給。」洪蘭有了兒子後,同樣不給兒子零用錢、不吃路邊攤。她說兒子從小物欲低、愛看書,沒向她要零用錢。
洪蘭的父親謹言慎行,「言不及義不可說」,生前絕不看八卦報紙及雜誌,最常看的是《古文觀止》。洪蘭繼承家訓,不只不看八卦刊物,家裡連電視都沒有,省下來的時間,讓她可以做更多事,看更多書。
儘管每日行程密密麻麻,時間卡得死死的,洪蘭仍充分利用時間。她平日習慣一邊吃飯,一邊看報,因為吃飯時,口在忙,手在忙,但是眼睛是閒著,「邊吃邊看的話,嘴在努力增加我身體的營養,眼睛在努力增加我大腦的營養,全身器官都不浪費」。
洪蘭對美食沒興趣,最常吃的東西是饅頭,因為最省時、省事。她寒暑假致力翻譯,「翻譯本行的書是義務,但翻譯小說(如《奈米獵殺》等)卻很享受。」不習慣中文打字的她,翻譯稿都用手寫,有時一天就翻譯一萬字,寫到手張不開。
「我譯書時,往往一坐就一整天,餵貓是唯一會站起來的時候;至於老公,就買饅頭餵他,最省事。」她笑著說。

門禁下午五點,電影看一半衝回家
「廿歲那年我大二,家裡還有門禁,每天下課後五點前要回家,活動區域不超過(台北市)城中區;沒穿過夾腳拖鞋、不吃路邊攤。若能再年輕一次,我最想做的事,可能是逃家吧!」
家教甚嚴的洪蘭,回憶大學時代,有很多遺憾。當時除了上課、讀小說,「什麼都不知道,什麼都沒有」。即使後來和曾志朗談戀愛,片長三個小時的電影「賓漢」看到一半,她就衝出電影院,趕在傍晚五點之前回家,「至今我仍然不知道賓漢的結局」。她說想逃家,雖是玩笑話,卻語重心長。她鼓勵年輕人把握花樣年華,多交朋友、多看看這世界。
家中排老二的洪蘭回憶,當過檢察官的父親,孩子管得很緊,從小要求坐有坐相,站有站相,「穿鞋子露前露後都不像樣,所以我直到現在,還沒穿過夾腳拖鞋」。
她住台北市銅山街,小學讀女師附小、中學北一女、大學讀台大法律系,都在城中區,從小活動的範圍,不出這一帶。直到小五到小學同學家作客,她才第一次在外面用餐。「當時吃到圓環賣的魚丸湯,才曉得原來芹菜可以加進魚丸湯。」
「我功課不及我妹,長相不如我姊,老二自卑的心理,我最清楚。」在外人眼中,讀北一女、台大法律系的洪蘭,應該從小就很有自信,事實卻相反。
因為家中六千金論長相、學業,都有人比她好,她反而有壓力;加上父母管得緊,她急於掙脫現狀,所以大學一畢業,就迫不及待飛到美國留學,甚至不顧家人反對、切斷經濟來源,和曾志朗「私奔」結婚。
「我是家裡幾個姊妹當中,第一個大學時代就談戀愛的。」洪蘭壓根沒想到,她戀愛搶第一。曾志朗大她三歲,當時讀政大教育所,但到台大心理系作實驗心理學的研究,他和洪蘭的乾爹林紀東大法官的兒子是同班同學,加上洪蘭大三修心理系的課,兩人因此結識。
曾志朗很好動,追洪蘭的時候,有次還爬上教室窗戶探頭看她,讓拘謹的洪蘭很不好意思。「他這個樣子,還能當教育部長,真是跌破大家的眼鏡。」她戲稱。

小檔案
出生 民國36年
籍貫 福建同安縣
家庭 排行老二,先生是政務委員曾志朗,育有一子
學歷 台大法律系、加州大學河濱分校實驗心理學博土
經歷 美國耶魯大學哈斯金實驗室、沙克生物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、加大河濱分校研究教授、中正大學心理系教授、陽明大學神經科學所教授
現職 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
著作 《講理就好》等著作,及《天生嬰才》、《基因複製》、《奈米獵殺》等科普、小說譯著共40多種

給年輕人的建議
多讀書,不吃虧,化當世莫若口,化來世莫若書
多服務,多交朋友,多看看這世界
要感恩,遇挫折,是本分,順利是福分
能吃苦,把握時機,採取主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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